真心膠押比疊 The Really Dull Abdiel

前言
周星馳上回的《功夫》已是近三年前的事了。事隔三年，押比疊滿懷期待地去看他的新片《長江7號》（簡稱CJ7）。說實話，押某對此片感到非常意外。雖然早前看過評介，知道這會是「最不無厘頭」（甚至「最不解構主義」）的周星馳電影，是他從影、從導以來最大突破，但沒想到會突破如斯。（其實周星馳的戲在很久以前已經不無厘頭了）奉勸想看笑片，甚至勵志片的歡眾不要入埸。作為一個觀眾、消費者，押某很難調整自己對周先生的期望，仍未消化今日這樣的周星馳，但作為一個基督徒，押某很感動他有這樣的轉變。當然，票房如何給他成績單，香港人能否接受這樣的周星馳，拭目以待。不過，押某會鼓勵家長帶子女觀看。CJ7是周星馳最老少咸宜的電影。而且，說CJ7最不無厘頭，倒不是說它不周星馳，相反，全片處處見到周星馳的影子。

（除了周星馳、肥仔聰等少量角色說粵語外，包括徐嬌、張雨綺等一眾演員都以普通話演出。不知是否配音打了折扣，總覺得看得不夠過癮。或者押某應該買DVD以普通話重看一次。）

故事
民工周鐵喪妻後吃力地養育獨子小狄。父親少讀書，不想兒子步己後塵，不自量力地以微薄薪金給小狄最好教育，情願父子省吃儉用，都要送小狄入讀貴族學校，角色間的張力因此而生。因家貧被同學欺負，被學校主任輕看的小狄，埋怨父親無力購買可向同學反擊的玩具狗「長江1號」。雖然學校裏還有不奉行精英主義（以外貌或家世衡量）的袁老師、小艾、「巨」妹（根本是成年人的身材，不能以「胖」來形容）給小狄一些溫暖，但要改善小狄與同學的關係，化解周家父子的心結，仍非易事。鐵在垃圾堆找到一個皮球給小狄作補賞。皮球卻原來是外星機械狗，扭轉了整個局面……（電影才剛上畫，故事內容適宜就此打住）

如仙境的地盤、危房
不計片頭，鐵第一次出埸時身處高空，赤着上身坐在地盤邊緣吃只有青菜鹹蛋的飯盒，全景都是工地。當然，他是民工，地盤才是屬於他的世界。好，回家了，那是另一個屬於他的世界。家更厲害，是一棟拆省廚房的危房，他和小狄的家就是那廚房。但周對畫面的處理相當出色。押某可能少看電影，或者很少電影會注意工地這種地方，但實在從未見過一個如此凌而不亂，色彩豐富且調配合宜，讓人感覺舒服的地盤和危房。

周星馳vs周星馳

周星馳：
周星馳不再是屈屈不得志的隱世高手，或從耍無賴的混球變成英雄。周鐵是徹徹底底的弱勢，不單沒有成為武林高手或運動健將，連伊天仇（《喜劇之王》主角）的一時風光都欠奉，常自愧沒讀書與世界脫節。但鐵窮極仍以身作則，教導兒子做人要有骨氣，不打架，不說謊，努力讀書向上，並且為愛子付出毫無餘地。種種埸面，可與《整蠱專家》、《百變星君》或《蘇乞兒》中的吳孟達對兒子的教導、愛護相比，只是這個父親比吳多了認真和威嚴。

我們看見了一個從未出現的周星馳。但從其他角色身上卻看到周的影子。

小狄：
徐嬌飾演的小狄「繼承」了周的小人物形象，總是被欺負。周星馳從半自傳的《喜劇之王》開始，他的電影都加入了不少其自身的形象。小狄除了「繼承」他的電影形象外，也與真實的周星馳相似：單親、貧窮、面對挫折仍不放棄。

管工：
與《少林足球》和《功夫》相比，肥仔聰第一次擁有非漫畫化的正常形像。他不再是看見自己的雞蛋被吃就發飆的暴食痴肥，也不是任周星馳耍的低知無賴，而是表面對人嚴厲、出口傷人，其實是不懂表達對別人關懷的好上司。聰所表現的不是周的銀幕形象，而是聰、張雨綺、吳孟達等周的合作者所敘述的，那個對合作者嚴厲，甚至有點自我澎漲，對別人關懷卻又不懂表達的周星馳。事實上，從周過去執導的電影可見，他對情感的表達障礙不可謂不嚴重。（下文述）

除了小狄和管工，學校裏還有霸道的童年田雞、功夫高手少年肥仔、「擺明暗戀」小狄的少女版（？）如花等等。一眾演員以誇張的語言、動作都按着周星馳電影的常例進行。種種跡象也顯示，周星馳將過往的「自己」分給別人，自己卻變成另一個從人未遇上的周星馳。為甚麼會這樣？

「解構主義大師」解構了甚麼？
香港觀眾早已將周星馳定型為喜劇演員，即使他執導的電影言志多於言笑，仍有不少觀眾對他有錯誤期望。內地朋友從《大話西遊》（港版名：《西遊記》）起，封周為「解構主義大師」。（當然，熟讀現代主義時期的《演員的自我修養》的周對此摸不着頭腦。）以往他所執導的電影，常以最出人意表的方法來表達，正如《食神》中周常說的對白「你估我唔到嘅」，因此才「無厘頭」。因為不合邏輯，所以無厘頭，這正是內地朋友所稱許的「解構」，顛覆一般人以為常理的方式。但周從來只對「術」（方法）解構，對「道」（道德價值）卻秉持：邪不單不能勝正，（《少林足球》）更會被正氣所感動悔悟（《功夫》），即使懷才不遇甚至遇人不淑仍不可灰心，（《喜劇之王》）不必獨具天賦，任何人只要肯用心，都能得到驕人成就。（《食神》）

就「道」來說，CJ7其實並無脫離周的路線，就「術」來說，今次的解構並不在於出奇不意的反邏輯，而在那些外星角色的表現：因「炒碟」而藏身圾垃埋外星飛碟，只會拉屎的外星機械狗。CJ7的弱勢外星人與荷李活近年的強勢外星侵略者形成強烈對比。即使周曾言CJ7有向史匹堡的《E.T.》致敬之意，但比一般外星人弱勢的ET尚且能讓小孩飛天，最後引起全鎮警員追捕，外星機械狗「長江7號」連ET都不如。

那「長江7號」是廢物一個？不，它除了叫爛蘋果變靚，壞風扇變好，最大的貢獻是使周家父子、小狄與同學復和，最後更捨命救周鐵。押某認為這帶來了CJ7最有趣的問題，周星馳不單戲路變了，他這個人都變了。他最大的解構，是解構他自己。

突破情感表達障礙的周星馳
從周星馳首次正式執導的《喜劇之王》起，男主角的感情世界總是非常單薄。男主角每一次與星女郎相遇都必定隔着一副搵食工具，為了錢而起衝突。（《喜劇之王》有些變奏，不為錢而為尊嚴，可能因為周不是編劇）故事最後都是星女郎為男主角犧牲到讓人心痛，他才接受女郎們的感情。（剛好一頭一尾，周轉戲路前的《功夫》也在結局變奏，男主角與星女郎最後因兒童時代的友誼而有所契合）不論從他單親家庭的背景理解，還是多年來合作者、緋聞女友給周星馳的評價都指出，周的情感表達是相當困難的。而周的電影是出名自我投射的，因此他過往電影中的情感表達如此單簿也不難理解。

然而，在CJ7周星馳首次飾演一個角色，是與星女郎（張兩綺飾的袁老師）相遇時沒隔着搵食工具，談過錢但沒引起不快，更沒有衝突。整段愉快的對話全以兒子為話題。在校門一幕，鏡頭將兩人以大閘分隔於畫面左右兩半，周鐵感謝袁對兒子的愛護，伸手穿過大閘捉緊袁的雙手。鏡頭煞有介事地以鐵的手為畫面中心，跟隨他的手來打破畫面的平衡，然後特寫兩人帶感情的眼神交流。本來他們的共同話題只有小狄，但那一刻他們多了一點「甚麼」。情感有些變化了。在最後一幕，鐵向從未為他付出過的袁示愛，但被袁拒絕了。這是第一次，周星馳飾演一個角色，會主動進入別人的世界（穿過校門大閘），會主動向一個從沒對自己付出，只因對方好的人示愛，也是第一次在故事結束時與星女郎仍沒有任何關係。（雖然《功夫》也沒說主角與啞妹有何關係，但他們兒時的感情重啟了）

另一方面，周雖然時常扮演小人物、弱者，但其實骨子裏從不示弱的。周所飾的角色最後總會成為英雄。（即使《喜劇之王》的尹天仇最後仍是「死茄哩啡」，但他對演藝強而有力的堅持已經折服觀眾）然而，在CJ7裏，折服觀眾的不是他的強。事實上，他一點都不強：家貧、體弱、教育水平底，唯一折服觀眾的「武器」是他對別人（小狄）的愛。而愛的強弱與能力的強弱是不能相提並論的。

所以押某在文章開頭說，很高興看見周有今日這樣的轉變。他的戲總是演自己，角色的轉變很大可能代表了他本人的轉變，「情感殘障」有所改善。這樣，周的電影制作就像有些社工會用到的心理戲劇治療。透過思考故事（度劇本），投入角色（演戲），將生命中的遺憾畫面重演，重新認識、想象、接受那個遺憾，使當事人的心理有所調整。例如自少缺乏父親形象的周以小狄代替自己，將自己投射為父親，重新認識一個父親形象。如此說來，CJ7可算是周的自力救贖嗎？

自力救贖？他力救贖？
可能吧。因為押某並非周的朋友，從少認識他，以上內容都是一些旁人的看法。但以戲論戲，CJ7既可說是一種自力救贖，也可說是他力救贖。雖然在現實世界，電影制作的一切都掌握在周的手中，如果戲劇對周有所治療，那當然是自力。但故事卻明說，改變一切的不是鐵的自力更新，而是意想不到的他力介入：長江７號。最後更是長江７號犧牲自己生命使鐵復活。（雖然在《功夫》也是元華、元秋飾的「神鵰俠侶」打通周的經脈，幫他成為武林高手，但前題仍是他有潛力）在周的電影裏，除了自力自強自救之後，終於出現他力對角色的決定性影響。周星馳到底發生了甚麼事？

最後……
《長江7號》實在叫人既憂又喜。喜的是周星馳讓人看見他不為人知的一面。但憂的也相當明顯，一個從未如此感性的周星馳會否讓香港觀眾接受？一套接近兒童電影的周星馳電影，實在未必叫人容易接受。《功夫》開畫當日收四百多萬，但《長江７號》只收三百多萬。到底結果會如何？當然以票房作唯一標準是相當膚淺的，且看周先生的電影會如何發展。押某期待着《西遊記》。